麻坡以生命周期已到终点的橡胶种植园为来源，拥有丰富的优质橡胶木资源，这里的工厂工人正在加紧打磨准备组装的家具，并将它们整理到扁平包装箱中。
马来西亚最大的家具制造中心——柔佛州西北部沿海小镇麻坡，一片繁忙景象，但背后却隐藏着许多问题，这些问题正在加剧人们的担忧和悲观情绪。
这种紧迫感有充分的理由：尽管部分美国订单已暂停，但其他订单正被加速处理，以确保在7月90天暂停期结束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互惠关税”全面生效前完成发货。
尽管关税调整谈判仍在加速推进，但行业担忧来自美国市场的需求将显著下滑——该市场曾占马来西亚2024年98.9亿令吉（约合29.9亿新元）木制家具出口总额的一半。
然而，马来西亚家具生产商，如Nature Signature创始人林坎迪斯女士，也正被迫同时应对来自中国的日益激烈的竞争。这一挑战始于2019年，当时家具是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内对华加征关税的商品类别之一，导致部分中国制造商因无法承受成本压力而退出美国市场，转而寻求包括马来西亚在内的其他买家。
“面对第一轮关税，中国竞争对手削减了原材料、租金和工资等成本，以维持经营，"林女士说。她在麻坡的工厂雇佣了 100 多名工人，其中大多数是移民工人。“他们的’低价倾销’策略使他们能够通过淘宝直接向消费者销售产品，"这位56岁的企业主在接受《海峡时报》采访时说道，他所指的是中国科技巨头阿里巴巴旗下的知名电商平台。
中国产品的涌入颠覆了麻坡等地区的产业和当地经济，这种现象在东南亚大部分地区都十分普遍。如果特朗普政府坚持对北京征收高额关税，即使东盟各国正在努力应对华盛顿征收的关税带来的影响，这种现象可能会更加严重。
在东南亚最大经济体印度尼西亚，行业协会和工会表示,2022年至2024年间，服装和纺织业约有25万名工人被裁员,2025年还有50万人面临失业风险。纺织巨头Sritex（雇佣约5万名工人，为优衣库、Zara和H&M等全球品牌生产服装）于2025年初申请破产，将财务困境归咎于“中国纺织品供应过剩”。
在泰国北部 Lampang 省，过去五年间约三分之二的陶瓷和手工艺品工厂已关闭，仅剩89家，据当地行业协会统计。中国电动汽车（EV）的涌入对日本汽车制造商造成重创，导致其在泰国的汽车零部件制造商面临减产和数千个岗位流失。
共同点是中国，疫情后经济低迷和房地产市场衰退导致消费者信心低迷，国内需求疲软。
北京方面提出的解决方案之一是加大对制造业和出口的投资，推动中国2024年贸易顺差创下近1万亿美元（约合1.3万亿新加坡元）的纪录，占当年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的近三分之一。
然而，拜登政府一直维持着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内实施的关税措施，而西方国家也纷纷对电动汽车、钢铁和太阳能板等中国大宗商品设置贸易壁垒，导致大量过剩产能涌入东南亚，这一趋势甚至在特朗普政府最新一轮贸易战措施出台前就已显现。
然而，对当地产业造成特别冲击的，是服装、鞋类、制造零部件，以及中国电商巨头如Temu和淘宝直接向消费者发送的各类包裹等低附加值商品。
由于贸易逆差持续扩大，中国对东盟成员国的贸易顺差从 2021 年的 900 亿美元增加到 2024 年的 1900 亿美元，翻了一番多。一些中国工厂为了避开关税而迁往该地区，该地区由 10 个国家组成，在 2023 年超越美国和欧盟，成为中国最大的出口市场。4 月份，中国对东盟的出口同比增长 21%，达到 604 亿美元。
还能降到多低？
国内市场疲软及高薪西方经济体贸易壁垒升高，迫使中国工厂在价格上展开更激烈的竞争，通过压缩利润率维持生产线运转。
“对于任何产品，不存在最低价格，只有更低价格，"家具制造商福建省耀华外贸公司销售员Fen Ni表示，该公司最大市场为美国。
自特朗普于2018年首次对华加征关税以来，美国买家一直在压低价格，而工厂“别无选择”只能接受，他说道。"中国工厂太多，如果你不这么做，别人就会这么做。”
他透露，该公司位于东南沿海城市福州生产的餐桌和橱柜的售价目前已低于五年前水平。
面对美国不断加码的关税，中国工厂不得不将产品销往更多元化的买家以维持运营。
许多人认为，指望中国消费者消化这些库存并非可行方案。“国内市场竞争更加激烈，”深圳某家具制造商销售经理库比·于表示。“需求并不旺盛，因为房地产市场表现不佳。”
为维持生产线运转，制造业已加倍努力开拓其他市场。东南亚便是其中一个目标：尽管该地区消费者收入水平不及美国，但通过陆海空运输网络与中国紧密相连。
位于浙江省东部绍兴市的绍兴思耐威服装有限公司经理曾达表示，该公司运动服装的利润率已从2025年的20%降至5%。为弥补美国订单减少带来的缺口（美国订单曾占公司业务的一半），该公司正试图以更低价格向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菲律宾和泰国的买家销售产品。
“这并非单纯为了增加对东南亚的出口……而是因为美国订单停滞，必须开拓其他市场，“他在5月初表示，”为了维持工人生活， everyone都在压缩利润。没有订单就无法生存。”
2023年，制造业占中国就业总量的近16%。
除该地区外，中国生产商还正从欧洲和中东到拉丁美洲和非洲广泛拓展市场，寻求任何愿意购买其产品的买家。在此过程中，他们正与东南亚出口商展开激烈竞争。
“所有人都挤进欧洲市场，"山东曹县连云工艺品有限公司总经理吴广伟表示。该公司正转向欧洲市场，以应对2025年美国关税上调带来的冲击。除中国竞争对手外，他还需面对马来西亚、越南和印尼的家具制造商。
由于欧洲市场“竞争激烈、利润微薄”，该公司不得不将价格下调20%至25%以保持竞争力，甚至愿意承受少量亏损以维持生产线运转。目前，该公司已不得不裁减部分闲置的临时工。
经过国内激烈的竞争磨砺，中国工厂仍保持着全球最强的竞争力，能够大规模、高速生产，使东南亚的传统生产商望尘莫及。
中国制造商表示，他们受益于完整的供应链和本国劳动力，尽管成本高于东南亚大部分地区，但在许多情况下生产效率更高。
在东南亚，工厂工人通常按小时计酬，因此缺乏提高效率的动力，服装制造商曾先生表示。但在中国，他的工人按产量计酬。
“其他国家面临的挑战是，中国市场实在太过强大。中国国内竞争异常激烈，因此任何在竞争中脱颖而出的产品都具备极高的品质且成本低廉。这对全球任何生产商品的企业而言都极具挑战性，"Hinrich基金会贸易政策主管黛博拉·埃尔姆斯博士表示。
位于麻坡的制造商 Goh Song Huang 专门生产刨花板家具和客厅套件，他表示，由于北京大力支持以出口为导向的中国家居装饰行业，马来西亚的家具行业处于劣势。
“中国政府通过税收抵免政策支持本国制造商的利润率。而马来西亚制造商则需要更高的利润率才能在成本不断上升的背景下生存，"这位33岁的企业家对《海峡时报》表示。
Goh Song Huang还指出，中国供应商愿意为客户提供更长的信用期限，而马来西亚制造商无法匹配这一条件。
自1985年以来，中国一直为出口商品提供税收退税，提升其在国际市场的竞争力。2024年12月，在国际社会对中国商品过剩涌入外国市场表示担忧之际，北京取消或削减了部分商品的退税政策，包括铝、铜和太阳能产品。
“非法行为”
印度尼西亚首都雅加达的知名纺织品市场如森恩（Senen）和塔纳阿邦（Tanah Abang）的商贩报告称，近年来客流量大幅下降。
在森恩市场周边多处地点，商贩悬挂抗议标语，将责任归咎于中国。其中一条标语写道："市场中的中国纺织品已摧毁印度尼西亚的MSMEs（微型、小型和中型企业）。”
工会和行业协会表示，涌入市场的中国纺织品大多是通过非法渠道进口，未缴纳关税和其他税费，因此能够以远低于本地产品的价格销售。这些非法进口产品缺乏适当的标签，未按规定使用印尼语，且常常是知名品牌产品的仿冒品。
“我们要求停止这些非法行为——因为我们如何生存？我们支付工人工资，但市场上突然出现价格低20%至30%的产品，仅仅因为它们避开了……税收，"印尼纺织协会工业关系副会长伊安·沙里夫（Ian Syarif）于4月28日在公开议会听证会上表示。
伊安先生指出，非法贸易可能因“需求冲击”而加剧，因为受特朗普政府关税影响的出口国将寻求替代市场，而印尼是其中较大的成熟市场之一。
华盛顿一直指责北京通过反竞争行为，如工业补贴导致过度投资和“生产能力脱离全球需求”，故意助长中国产能过剩。
中国则坚决否认这些指控，称其通过补贴和其他政策支持国内产业是全球通行的做法，包括在美国。北京方面表示，美国的批评和要求采取惩罚性措施只是试图阻碍中国在经济价值链中向上攀升的进程。
然而，5月10日至11日在日内瓦举行的中美贸易谈判已取得重大缓和进展，美国将对华关税总额从145%下调至30%，北京方面也相应将关税下调相同幅度，从125%降至10%。这些关税削减措施将持续90天，双方在此期间将协商更长期的协议。
这一意外的关税协议促使其他受影响国家，包括东南亚国家，重新燃起希望，认为他们可以与美国谈判，以大幅削减各自面临的美国关税。
事实上，麻坡曾经繁荣的家具业已经陷入低迷。据代表 800 多家会员公司的麻坡家具协会主席 Steve Ong 先生称，出口量从 2021 年的 7000 到 8000 个集装箱下降到 2024 年的 5000 到 6000 个集装箱。除了来自中国的直接竞争，王先生还表示，越来越多的中国公司已将制造业务转移至越南。
“中国工厂现在在越南蓬勃发展，那里劳动力和原材料成本显著降低，“王先生对《海峡时报》表示。”他们可以抢走我们的订单，但我们无法逆转这一趋势。”
Nature Signature的林女士表示，与竞争对手相比，30%的价格差距迫使她不得不削减价格和利润率以保持竞争力。她目前正致力于将公司打造成以优质产品为核心的高端品牌。
尽管面临挑战，翁先生表示，若马来西亚能维持比中国及其他地区竞争对手更有利的关税条件，美中贸易战的持续发酵可能为马来西亚出口商带来新机遇。
“凭借相对较低的关税，我们的出口市场有望扩大两倍甚至四倍，"他说。然而，本地行业仍持续面临劳动力短缺的慢性问题，这对运营至关重要。
“越来越少马来西亚人愿意在工厂工作，“王先生说。”我们支持政府推动自动化以减少对外国劳动力依赖的政策，但短期内，技术移民工人仍不可或缺。”
动态家具公司总经理邱耀忠也认为，持续的关税战为马来西亚家具业在美国市场站稳脚跟提供了重大机遇，前提是其关税水平低于竞争对手国家。
特朗普政府于4月2日对全球出口至美国的货物实施了一系列“报复性关税”——包括马来西亚（24%）、泰国（36%）和印度尼西亚（32%）——并在4月9日宣布对除中国以外的所有国家暂停实施该措施90天。
然而，总部位于雪兰莪州的库先生对目前外国投资者（包括中国）进入马来西亚市场的便利性表示担忧，并呼吁政府专注于吸引高附加值、高端制造商，而非成为低成本倾销的目的地。
“我希望看到高附加值产品进入市场——那些能卖出高价的产品，而不是那些充斥市场并与我们竞争的低端商品，"他说。
东盟与中国自由贸易区和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等自由贸易协定的签署，以及中国世界领先的电子商务市场的爆炸式增长和铁路及港口的升级改造，进一步推动了中国商品流入东南亚。
廉价的中国产品涌入，给东盟各国领导人带来了困境，他们越来越发现自己被夹在美国和中国的贸易紧张关系之间，不敢偏袒任何一方。
与此同时，国内零售商和制造商，尤其是印尼服装厂等低附加值传统行业，希望政府采取更强有力的措施，打击他们认为来自中国的不公平补贴竞争。
为了彰显保护本地就业和产业的政治重要性，印尼总统普拉博沃·苏比安托威胁要击沉走私纺织品进入印尼的船只，并亲自承诺努力拯救纺织巨头 Sritex。
“这并不是无望之战”
东盟各国政府普遍对单独针对中国持谨慎态度，尤其是因为它们优先考虑吸引北京在先进技术产业进行基础设施投资和知识转移。
Hinrich 的 Elms 博士表示，东盟各国与其在整个供应链上与中国正面竞争，不如确定供应链中的细分领域，实现专业化、差异化，寻求在价值链中向上游发展，并根据本国市场定制产品和营销策略。各国政府应努力为该地区的小型企业提供更便捷的贷款和融资渠道，并改善基础设施。
“这非常令人不安，尤其是对那些将制造业视为重要发展路径的发展中国家而言，因为制造业能创造就业，如果无法继续在国内以传统方式进行制造，那么他们将何去何从，“她表示，”但我认为这并非无望。”
马来西亚正转向认证可持续木材产品以提升其国际市场吸引力，种植与商品部副部长陈丰兴表示。
“随着全球对可持续性的重视日益增强，马来西亚正借助其认证森林，如马来西亚木材认证计划——森林认证认可计划和森林管理委员会认证，来推广和出口更多种类认证木材产品，而不仅仅是橡胶木，"陈丰兴对《海峡时报》表示。
家具制造商们希望，麻坡在可靠性方面久经考验的声誉能够帮助它克服在线购买带来的参差不齐的客户体验。
32岁的马来西亚平面设计师宋丽莎（Lydia Song）于3月初在淘宝下单订购了两套木制橱柜，她原本计划为新购置的公寓增添完美装饰。
然而，数周后仅收到一套橱柜，这打乱了她的家居装修计划。尽管通过在线客服多次尝试解决问题，截至4月25日，她的投诉仍未得到妥善处理。
“我花了1000令吉购买了两件设计精美的橱柜。评论和评价都很好。在本地商店找不到类似的实木质量，"她说。
“但经历这次后，我不会再从淘宝购买大型家具了。”
尽管面临挫折，印度尼西亚的纺织业正试图重组，多家大型纺织企业正迁至或进驻新兴工业区以削减成本。
伊瓦巴·塞贾赫特拉服装公司于2024年在距离省会城市万隆约一小时车程的偏远村庄西布鲁伊开设了厂房。在这家简陋的服装厂内，约20名工人正忙着缝制、裁剪和熨烫堆积如山的红黑格子法兰绒衬衫，准备上市销售。
工厂经理埃里斯卡女士（印尼人通常只用一个名字）表示，工人以合同工形式雇佣，根据订单量灵活调配，员工数量在20至50人之间。
“我们的大部分订单来自社交媒体平台，如Shopee和TikTok，“她补充道。
另一位服装行业的创业者是Sani Sadyani女士，她是服装品牌Glory Nine Degrees的创始人，该品牌于2020年成立。
“我们最初只凭一部手机、一辆摩托车和对销售定制服装的热情开始了，”她回忆道。
如今，她的品牌年均销售额达8亿印尼盾（约合6.3万新元）至10亿印尼盾，其中包括少量出口至东帝汶、荷兰和美国。
“东帝汶的订单虽小，但客户会持续回购，"萨尼女士在西爪哇省万隆市的工坊工作室接受《海峡时报》采访时表示。（原载海峡时报2025年5月17日，原文为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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